许多年前,沈思皓觉得爱是沉默,是爱人口渴时候的一杯水,是哭泣时的一个拥抱,愈是深沉的爱,愈是难以启齿。
直至,他最好的兄弟追上了他最爱的姑娘,兄弟说:“思皓,你是打是骂我都认,但是你从来没有说过要和她在一起!”
姑娘问:“沈思皓,说一句喜欢我就那么难?曾经我喜欢你是真的,现在我爱他也是真的。”
他无法回答,只好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真心的。
后来,兄弟给姑娘求婚,在泸沽湖的湖畔,单膝着地,许一世深情。
他在朋友圈看着兄弟晒出的婚戒,点了一个zan,说:“恭喜,回来给你们封一个大红包。”
兄弟笑哈哈的说好。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姑娘穿着染血的婚纱问,“思皓,如果你早点儿说喜欢我,我们之间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从梦中惊醒,胸口一阵绞痛,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侵袭着他。
他问:“你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坐在去一辆前往泸沽湖的白色面包车,蜿蜒公路盘山而上,远处青山连绵。
听他说话的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夹克衫,单手扶着方向盘,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
“你别不相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就在我做梦的那天晚上,他们在从泸沽湖回西昌的路上出事了,跟一辆大货车迎面撞上,连人带车全滚山下去了。”
女司机放慢车速,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他们是在托梦给我吗?”
三年来,他一直在假设,如果那时候和姑娘在一起的是他,那么她和他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就不会死?
十分钟之后,女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说:“那场事故我有印象,出事的地段就这儿一带,你不是想你兄弟吗?让你看看。”
他感动得快哭了,“你真是一个好人。”
女司机点头,应了一声。
他打开车门,走到护栏边上,往日种种如胶卷在脑海中翻滚,看着远处青山如黛,眼眶通红。
蓦然,一双手从后在他的肩上重重一推,左脚顺势滑出公路,心脏猛地一跳,手臂又是一紧,他歪着身子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只见女司机站在他的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衣袖,唇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促狭。
“你干什么?”他从她手中挣脱,语气有些激动道:“会吓死人的!”
“你不是说你兄弟托梦让你一块走吗?”女司机嗤笑一声,“谁身边没死过两个人?说得就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有故事的,真矫情。”
02
这个女人叫阿夏,是她在西昌认识的黑出租车司机。
从他第一眼看见她,便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眉眼冷冽,满身匪气,一口气吃掉一笼小笼包都不带喘气的。
那时候,他正在跟早餐店老板打听,怎么去泸沽湖。
老板没说话,她先搭腔了,“我带你去,包车,六百。”
他没理她,继续问老板:“在哪里能坐大巴?”
阿夏看了他一眼。
老板说:“坐大巴过去差不多要八个小时,而且一路都是山路,你包车好一些。”
“算了,反正我是回去,算你四百。”
“两百。”他说。
“我呸。”她说:“你他妈现在约个炮都不止这么点钱,三百五,一分都不能少。”
“约炮花三百五能睡,我花三百五包车能睡你吗?”比嘴贱他一点儿都不差。
“这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她端起碗,将稀饭一饮而尽,“你到底走不走?”
“走。”他将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回道。
她开得是一辆老式铃木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窗户上落着灰,他站在车门前,不禁质疑道:“这车还能开吗?”
“能开。”她简言意骇,打开驾驶座进去。
沈思皓跟着她上路。
越靠近事发地点,他的心越慌,只能靠不断说话来缓解内心的焦虑,谁知得来的竟是她的嘲笑。
四个小时之后,汽车驶进风景区,阿夏说:“景区票一百,我带你进去,只要八十。”
“谢了,不用。”他将钱递给她,开门下车,从后座拿下行李箱,径直往售票大厅走去,正值旺季,人群如潮,夕阳横斜,笔直的公路尽头昏黄一片。
这时,他的手臂被人从后一拉,阿夏站在他的身后问道:“这样,门票加住宿,我收你两百二,怎么样?”
“不用。”他收回手,往大厅走去。
他想伤口揭给她看,却被她当作一个笑话嘲讽。
他不想跟她再多讲一句话。
03
夜晚,他选择住在泸沽湖东南面的草海边上。
草海路边,尘土飞扬,荒凉丛生,但是他选择住在这里,因为他还没有想好,在那个见证他们幸福的地方,他要做什么。
他来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草海湖面上漂浮着成片的枯草,晒照的时候一度有人问他是不是在红军过草地的地方,只有一个朋友打电话问:“思皓,你去泸沽湖做什么?”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只是刚好有假,刚好想起兄弟和姑娘,一切都是刚刚好。
“一切都过去了。”朋友欲言又止,“想开点儿,别做傻事。”
他笑:“我能做什么傻事?”
朋友答不上来,“反正,他俩儿死后你就怪怪的,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说出来总归要好一些儿。”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个女司机。
“说出来干什么?让人当笑话听吗?”他站在旅店的长廊上,看着渐渐黯淡的天色道:“老狗,别担心了,谁身边没死过两个人,我没那么脆弱。”
他挂断电话下楼,顺着公路一直走,沿途行人寥寥,直至走到一家正在装修的酒吧前,才停下脚步停驻。
门前立着一个招牌叫:阿夏的酒馆。
少顷,他走向隔壁的烧烤摊,点了几瓶酒和几串五花肉后,与老板闲聊道:“隔壁酒馆的老板是阿夏吗?”
老板笑道:“我们这的女孩都是阿夏,你找哪一个阿夏?”
哪一个阿夏?
他想了想,“女土匪,高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的眼睛弯起来像狐狸。”
他并不是一个记忆特别好的人,却能将那个女人的长相描绘的不差分毫,通常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这个人一定欠了他。
“夏芝啊。”半刻,老板将烤架上的烤肉翻过面道:“怎么?你要包车?”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恩。”
“我这好像有一张名片,你等等。”老板低头在布满油污的围裙里翻看起来,在空气中传来一阵焦味才将名片递给他,“看看,是她吗?”
深蓝色的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以及承包的各类业务和身份。
夏芝。
客栈店主,承办包车、向导、住宿、景区门票代购的业务。
这业务面可真广。
他掏出手机,照着名片上面的电话拨通过去,一杯酒下肚,电话接通,一个冷清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好。”
他清了清嗓子,“夏芝吗?”
“我是,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比起在他面前的张牙舞爪,态度温和的简直判若两人。
“是这样的,我明天早上想包一辆车去泸沽湖。”
“哦,大概几点呢?”
“六点钟吧,在草海这边。”他蹦着一张脸,报上附近的一个旅馆名字道:“我姓沈。”
“好的,沈先生。”她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看你名片上提供这么多业务,就想问问,有什么特殊服务吗?”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04
第二天,他一直睡到早上八点才起床,等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以后,阳光洒满整片湖,透过窗户在旅馆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地璀璨。
他背着旅行包,慢吞吞地走出旅店,拿出关机多时的电话,开机,拨通道:“不好意思啊,夏小姐,我手机没电了,睡过头了。”
她一声冷笑,看着后视镜道:“抬头,往对面看。”
他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直射而来,晃得睁不开眼睛,抬手挡住阳光,透过指尖的缝隙,只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对面。
他穿过街道,走到驾驶室窗前停驻,只见阿夏带着黑色的墨镜,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先生?”她怒极反笑。
“是我。”他回答地坦坦荡荡。
“逗我玩呢?”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问道:“好玩吗?”
“你昨天不也逗我玩吗?大家算扯平了。”他耸耸肩,“这样吧,你多等得几个小时,我算钱给你。”
如果是几年前,阿夏必然会爆粗口,如今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行,一小时两百,总共七百,拿钱。”
“欠着。”他绕过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问道:“你有火吗?”
“我这一肚子火呢。”她猛地关上车门,咬牙切齿道:“要吗?”
“只要你给我就要。”他眯着眼睛,含烟笑了起来,棱角分明的脸在阳光下仿佛散光着光。
阿夏发动汽车,不再理他。
“你叫夏芝?”他将烟夹着指尖,手肘靠着车窗问道:“不是本地人吧?你说你一个外地人,跑这里来干什么吗?你看着也不像那种小清新的文艺妞啊。”
他一扫昨日的阴霾,喋喋不休道:“这有电影院吗?是不是看个电影,约个会都得开五个小时的车去西昌市里去看?”
阿夏一个刹车,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歪,险些碰在挡风玻璃上。
“下去。”她说。
他说:“你不是向导吗?我给你一千五,陪我一天怎么样?”
不管是什么话,从他嘴里总有一种一语双关的意味。
阿夏深吸了一口气,“行。”
对付阿夏,只要给钱,万事好说。
这是昨天烧烤摊老板最后交给他的八字真言,出奇好使。
05
汽车穿梭过狭窄的街道,驶入泸沽湖附近,湖面上狂风肆虐,河岸上停放着猪槽船,阿夏将汽车停稳,他却久久未动,看着波涛汹涌的湖面,呼吸逐渐急促下来。
“你干什么呢?”阿夏打开车门侧对着他。
他只觉脑子一片昏沉,推开门走下去,风将一旁的横幅吹得猎猎作响,湖水翻滚,由蓝泛黄。
湖边有许多人在合影,他将双手揣在兜里,无言地望着前方。
阿夏立在他的身侧看着手机。
“你要嫁给我吗?”他看向她,仿佛看着另一个人。
风声太大,她听得并不清楚,抬起头问道:“什么?”
“你要不要嫁给我?”他大声问道,周围的不少人都闻声望来。
“滚。”她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发什么疯呢?”
他的眼睛里激起一片热泪,朋友就是在这里跟姑娘求得婚,如今礁石还是昨日礁石,人却早已不是旧日故人,他唯一能做的只能将一切再重演一遍。
他的双手扶住她的双肩,眼眶通红一片,“难得非要说出口才是爱吗?那时候,除了我的嘴,全身上下都在说爱你。”
阿夏下意识往他腹部以下扫了一眼,周围的路人已经开始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虽然答案来得很迟,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二十一岁的我,很喜欢二十岁的你。”他抿紧嘴唇,终于在姑娘最喜欢的地方,说出了最想说的话,也许这就是他来这里的意义。
他移开脸,从袖子擦去眼泪,掩饰自己的狼狈。
“没有人怪你,只是你一直不肯原谅你自己。”这一次,她没有冷嘲热讽,“以后别来了。”
阿夏站上一阶台阶,伸手擦去他一侧脸上的泪水。
06
晚上,他住在阿夏的旅馆,准备明早清晨离开。
第二天,他推开门便看见阿夏正和几个年轻的旅客在院落里聊天。
“我好羡慕你能住在这里,跟世外桃源似的。”一个年轻女孩抱怨道:“我每天上班都要崩溃了。”
“一年能赚多少?你肯定是富二代吧?”
“姐,你简直就是文艺青年的杰出代表,我给你拍张照发微博,你准能火。”
阿夏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剥豌豆,笑道:“我不是什么文艺青年,就是一个朋友喜欢这儿,我答应了他要帮他实现,所以就来了。”
“那你朋友呢?”女孩蹲下来跟她一起剥豌豆。
“死了。”她说。
顿时,四周静谧一片。
“我就知道你们得这个表情。”她笑起来,“其实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什么刺激玩什么,有一次我们去爬山,遇上山体滑坡,六个人全给埋里面了,那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就互相说遗愿呗,谁活下来了,谁就去实现呗。”
“那……活下来几个?”一个男生追问道。
“都死了。”她抬起头,明媚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其他人的愿望都挺简单的,就这个麻烦,早知道当时就让他换个愿望了。”
“你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女孩道。
“这不叫故事,叫事故。”
围着她的几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思皓转身走回房间,下午的时候,他跟阿夏借了车,一个人围着泸沽湖转了一圈。
直至晚上九点左右,才回到旅馆,将钥匙还给阿夏。
“你有空吗?陪我吃顿饭行吗?”他问。
阿夏点了点头,“行。”
两人去不远处的烧烤摊吃烧烤,点了一箱雪花,酒一瓶接着一瓶,阿夏问:“你今天去哪玩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穿着米色长款毛衣的高瘦女人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不讨厌。”她答。
“你盘下这个旅馆多少钱?”
说起这个,阿夏直咋舌,“跟人合伙的,把我爸妈的房子抵押了,跟银行贷了几十万吧。”
“你挣得钱够还吗?”他突然想起她名片上那么多的业务,心生恻忍,“之前的事,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用。”她喝了一口酒,“你不是也赔我钱了吗?”
两人又不说话了。
吃完烧烤,回到旅馆,临近进门的时候,他伸手抱住了她,“我明天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好。”她的手揣在兜里,“回去以后,别跟自己较劲了。”
他很想问一句,那你呢?你留在这里,真的只是因为完成朋友的遗愿吗?
他放开她,“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你朋友以后来这住宿我给打折。”
偌大的院落里,只有旁边的窗户隔着窗帘投射出来的淡淡灯光,他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鬼迷心窍地吻住了她的唇。
啪。
她回了他一个巴掌。
以后,他再也不会来这了。
06
他离开的时候,坐得是另一辆黑车。
车上挤满了进城的人,有本地人、有旅客,汽车驶出风景区,驶入盘山公路,司机是会说汉语的彝族,热情健谈。
这时,有一个年轻人问起:“师傅,你认识那个开旅馆的阿夏吗?”
沈思皓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就是那天和阿夏在院子里聊天的年轻人。
“夏芝吗?这里的人都认识她,大城市来得姑娘一点儿都不娇气。”
“那她说得故事是真的吗?”旁边的女孩问道:“说什么朋友都死了。”
“不全是。”司机回道。
沈思皓故作不在意地看着窗外,这女人可真是一个骗子。
“当时活下来的还有她男朋友,但是他男朋友丝毫不把那些遗言当回事,就她傻,为了那几个承诺,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
司机叹了口气,“前不久,她男朋友结婚还给她打电话,讽刺她来着,你说她男朋友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
“那她挺可怜的。”
“这几年好点儿,她刚来那会儿,整个人瘦得跟骷髅似的,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说醒着的时候就感觉他们在耳边跟她说话。”
“现在呢?”沈思皓开口道。
“挺好的。”司机转动方向盘,进入盘山公路。
下午两点,抵达西昌,他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07
七个小时后。
他又站了阿夏的小旅馆前。
有些人,从第一眼便注定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晚上九点,阿夏穿着人字拖在院子里收床单,满天星辰,他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双手将床单折叠在怀中,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她觉得好笑。
“帮你还债。”他板着面孔,“我二十六岁,可以为自己的言语和行为负责,所以请你认真一点儿。”
“你想清楚了?这里可是去电影院看个电影都要花五个小时的地方。”
“没关系,以后你想看什么我演给你看。”
阿夏还想说些什么,他却已经伸手抱住了她,“别说了,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
“不知道,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阿夏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俩刚坐在泸沽湖便喝完了第一瓶酒,我说:“敢情我坐八个小时的山路,从成都一路堵到西昌,就是来听你花式虐狗的?”
微风徐徐,水声阵阵。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无论何时,都要去爱一个愿意为你留下来的人。”
我没好气地踹了她一脚,“当初让我去爱一个带我走的人是你,现在让我去爱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也是你,你怎么这么恶心?”
她哈哈大笑,举起酒瓶跟我干杯,“周灿,去爱一个愿意为你留下来的人,然后跟他走,你明白吗?”
不明白。
后来,她喝醉了,沈思皓来背她回家,他一边骂,一边哄。
我忍不住想抓一把财财的狗粮吃。
我说:“你怎么喜欢上她的?”
他答:“最开始想睡她来着。”
我被呛得不轻。
“后来,又有点心疼她,这个世上像她这么有‘肩膀’的人不多。”
他仔细的回忆道:“其实我那天在泸沽湖跟她发完疯就发烧了,虽然她说是怕我死在店里影响她生意,但是当时真挺难过的时候,她就靠着椅子睡,守了我一晚上,她是好姑娘。”
“好好对她。”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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