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此生经历过最为诡异的一天,我想。

我是个无神论者,以前也经常听身边的人讲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所谓亲身经历,但是我都一笑置之,我还是相信,他们说的这些全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
什么鬼压床就是人体的一种神经反应,在没有人的地方看见的什么人影一定是某种角度投射的某种物体的影子,再加上人本能的幻想。
我以前就听一个朋友说过,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的想象力,我很赞同这一点。
我是电视台的记者,从业三年,记者这碗饭的确不好吃,起早贪黑,不过却很有挑战性,我就喜欢这种有挑战的工作,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我喜欢这种过程,也会结交很多行业的朋友。
今天是郊外的一处房地产落成剪彩的日子,我一大早就赶到现场进行采访,过程很顺利,还有幸和这里的领导有了会晤,对于另一件事对他进行了访谈,是我今天让我为之高兴的收获。
采访结束后,我和当地的几个朋友就去一起吃了饭,饭后又去娱乐放松,因为白天的那个不小的收获让我很高兴,结果忘了时间,等散场的时候已然是临晨两点多了。
朋友邀请我去他家过夜,但是我知道,他和妻子孩子住在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并不方便,于是我就拒绝了,但是我忘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这是城郊,并不是处处都有出租车的。
等我独自走了半个小时都没有打到车的时候才恍然,可是想后悔也晚了,于是四下寻找着可以住宿的酒店,好的是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但是这里极为荒凉,除了新开发的那处房产,其他地方几乎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宽广的马路两旁都是新近准备开发的地皮,一望无际的全是荒野,我站在路旁看着前后两边,只有高大的路灯和路灯下形影相吊的我。
我心里直骂自己太糊涂,早些时候应该搭朋友的车回城的,现在好了,总不会让我一步步走回城里去吧,这该死的地方竟然连辆车也没有,我看看腕上的手表,两点二十五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垂头丧气地往前走着,不时回头看着身后,希望能有好运气碰到辆汽车,可是,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气恼,脑袋里有些发昏,喝了太多的酒,这时候酒劲上来了,脚步都有些不太稳。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无意中向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后,停下了脚步,在两幢正在拆除的旧简易房的后面,有一幢三层的破旧小楼,楼体上正亮着个广告牌,写什么花旅馆,前面那个字是黑的,可能是里面的灯管坏了。
看见那几个字我不由有些安心,至少不用我走回城去,又仔细看了看,一楼的一扇窗里还亮着灯,于是我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又自嘲地笑了笑,这里根本没有车,还怕被车撞吗?
我小跑着过了马路,头有些晕,不得不停下来缓了缓,之后又大步向着那幢小楼走去,近距离看着它,比刚才看见的还要破旧一些,但是,它的确是个旅馆,而且还在营业中,不知道这个旅馆开在这里怎么会有生意的。
我几步走到门前,抬手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门轴立即发出吃力的吱呀声,我将门推开一半,并探头向里看了看,里面的灯光有些昏暗,门里左手边有一个不大的柜台,并没有人在,我又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并开口说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我等了等,还是走进了门里。
我站在那个不大的同样破旧的柜台前,这才看见,一个女人正伏在桌上睡着,一旁的小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剧,只是声音关的很小。
我咳了一声,她没听见,我伸手在柜台上敲了敲,她这才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我时明显是被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她就吁出一口气来坐直了身体,一面看着我一面去揉眼睛。“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住宿,应该还有空房吧?”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着。
她是个头发稀疏,脸色发黄的中年妇人,脸上没有化妆,表情有些呆板地看着我摇摇头说:“这里没什么人住,一晚五十块,不过没有热水。”
我忙去口袋里拿我的身份证递给她一面说:“没关系,我就住一晚,明天早上就走。”
她看也不看我的身份证,转身从身后的墙上那一排排的钥匙板上随便取下来一把啪一拍在我的身份证上一并推在我面前说:“二楼,207。先交钱。”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五十块来递给她,她一把抓过去直接揽进抽屉,然后继续伏在桌上,也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接着睡了。
我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拿着那把钥匙顺着昏黄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是通往楼上的楼梯。
走廊和楼梯上也有灯,只是太过昏暗,勉强可以看清路不至让人摔倒,我一手扶着墙,让自己摇晃的身体保持平衡,一面一步步地上了咯吱作响的楼梯。
当我走到二楼时,觉得一股风扑面而来,这才注意到,二楼走廊右手边的一扇窗上的玻璃少了一块,外面是黑乎乎的荒野,什么也看不见,这应该是楼的另一面。
我看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继续顺着水泥地面的走廊向前走一面抬头看着两边的房门号,双数在左边,单数在右边,很快,我就站在第四扇门前,这是个老式的木门,门上有一小块毛玻璃,木门上的漆大部分都剥落了。
我将钥匙放进锁孔里拧了拧,刚要推开门时,忽然听见右手边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敲击封面发出的,我呆了呆,向右走了两步,那是209房,可是从门上的毛玻璃里看出,房里是黑的,可能是住着人正在睡觉。
我折回身,将门推开,随手开了门旁的开关。
这个房间很小,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一个小灯泡,不知道在那里挂了多久,上半部分已然积了厚厚的土。
灯的正下方有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灰蓝色的床单和单薄的被子。对面是个小窄桌,床头有一个很小的床头柜,放着一盏小台灯,床头柜下摆着一双拖鞋,上方有一面小镜子,镜子破损了一个角,床紧紧挨着另一面墙,那里也有一扇窗,窗前挂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应该被叫作窗帘的布。
我回身关好门,此时的我已然觉得双腿发软,只想快点躺下去睡觉,于是我脱了外套放在床角的窄桌上,随手开了台灯再去关了那个灯泡。
我躺在床上将那个薄被盖在身上,随即我便闻到了一大股发霉的味道,但不管怎样也好过我走夜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我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我睡了多久,隐隐约约间听到一声声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我张开眼睛向着声音来源处转了转头,是的,那声音来自门口,隔着薄薄的木门,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显得极为清晰。
“谁呀?”我沙哑地问了一声,可是等了等,并没有人回应,而敲门声也停止了,我觉得也许是我在做梦,我长吁一口气,转过头又继续睡了,可是这一次还不等我睡着,又听到了那敲门声,还是一下,一下地敲着。
“到底是谁?”我有些不耐烦,很恼火有人打扰我的睡眠,于是我呼地起了身两步走到门前一把将门打开,心里想着也许是那个女人,又恼火她为什么不出声。
可是,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却呆住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门外只有昏黄光线下的走廊,并没有什么人在外面,我向外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走廊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是我的幻觉吗?也许是我喝醉了酒,我摇摇头撤回到房间里重新关好门,回到床上后将身体转向窗口的方向,很快就又睡着了。
但是,就在我快要开始做梦的时候,我猛地感觉自己的心在猛地抽动了一下,接着我发觉我全身都不能动弹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紧紧包围着我,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出现了传说中的“鬼压床”现象,我知道这就是一种身体反应,可能是我无意间压迫了自己的心脏,于是我试着放松身体,大脑不断反应着醒来的信号,可是这并没有能让我摆脱这种让人心悸的感觉,反而越来越严重,我觉到了恐惧。
是的,自内心发出的恐惧,同时,我听到我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我想转过身去看,但是我依然不能动,哪怕一根手指也不能,我觉得我是清醒的,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一阵脚步声正从门外传来,那是一种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我在办公室经常听到这声音,甚至能因此分辨出它属于谁。
此时那声音却很陌生,高跟鞋碰撞着地面发出咯,咯缓缓的声音,一下下地向我的床边移过来,接着我分明感觉到那声音就停在我的背后,有着片刻的寂静,我知道我得起身,可是我已然用尽的力量,依然无法争脱,就在这个时候我似乎是张开了眼睛,但是房间的光线很暗,只有从背后的门外传来那昏黄的灯光,我看着我的眼前那块窗帘与我的脸之间正慢慢地垂下一头长发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揪,心中的惊恐无限放大,不,这只是幻觉,但是,我依然眼睁睁地看着那头长发不断地落下来,接着,我看见了一张脸的上半部分慢慢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部分是嘴和鼻梁,不,不对,如果有人从背后试图来看我的脸,出现的不应该是额头那部分吗?为什么是嘴呢?
也许是恐惧让我猛地大叫一声,一下就挣脱了这种束缚,我猛地坐了起来,这时,我发觉我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我扭过头去,门还关的好好的,没有谁打开它,床边也没有什么人在,是噩梦!
我抬手抹去额角上的汗珠,这时我觉得有些口渴,但是房里并没有水,我看看表,是临晨三点四十,好吧,我再熬一会儿,等天亮就离开。
我继续躺了下去,这一次,我开了台灯。
太困了,我面对着台灯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别再做噩梦了吧,很快,我就又一次沉入梦乡,梦里正在跟办公室的前台姑娘聊天,忽然,我又听到了敲门声,这一次我第一时间张开了眼睛向门口看去,同时,我身上所有的毛孔都打开了,因为我清晰地看见通过那块毛玻璃,我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外面,那个人影的一双手正按在玻璃上,一张脸也紧紧地贴着玻璃向里看着!
虽然,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是从身形上我能分辨出他此时的动作。这道门很高,我身高一米七五,那毛玻璃我得踮起脚来才能看到,可是门外那个人却能将脸贴在上面,说明他的身影足有一米九!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的那个人,而敲门声还是一下下地响着,响了足有两分钟后,他便向着左边走了过去,我侧耳聆听着,门外又恢复了宁静,那个人是小偷吗?或者是个杀人犯?我心里这么想着,不禁想去看看他是否还在外面,我记得209也有人住,别是会出什么意外吧。
我这个职业病又发作了,于是我去外套里摸出了我随身带的小刀来,一点点地移到门前,就在我屏息去拧门把手的时候,忽然,砰一声响,我看见刚才那道人影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门外,那一张脸还是紧紧地贴着毛玻璃,我看见那张脸,不,是那张脸上的眼睛,大大地瞪着,足有我半个拳头那么大!
我不禁后退几步跃坐在床上,外面那个大家伙却忽地一下又消失了,接着,我听见了笑声,是捉弄人之后发出的窃笑,我上当了,这是个恶作剧,是有人在吓我,一定是209的那个人,我想到此处后,有些怒不可遏,不由分说地上前一把拉开门向着209走了过去,然后我抬起手来就要敲门,可是,那扇门却轻轻地开了。
我站在门外怔了怔,门里并没有开灯,而借着走廊上的灯看见里面一小片的地面上是一片什么污渍,于是,我抬手一点点地去推那门,门吱吱呀呀地在我面前一点点被推开,当我将门完全推开时,我看见那房间和我的房间一样小,一样的床,一样的窄桌,不同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绳上,正悬挂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脖子上系着灯绳,脖子垂着,一颗脑袋歪在一边,脸上五官扭曲,而一双瞪的大大的眼睛正好望着我,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我的胃里向外涌来,而我的心脏也正猛烈的跳动着导致我的双眼都有些发花。
“死,死……”我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我倒退着一口气冲向楼下,在最后几阶楼梯上直接摔了下去。“不,不好了,有,有死人!”我扑到柜台前去叫嚷着,可是,我却发现柜台前没有人在,那个小电视还在播放着,人去哪了?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唱歌,是个女人,应该是老板娘,她或许去上洗手间了,我在柜台前来回踱着步,一面惊恐地看着楼梯,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外套还在楼上,口袋里还有我的电话和录音笔,今天的采访内容都在里面,我不能丢了它。
我转过头,拿起柜台上的一把手电小心翼翼地重新回到二楼,忍着心里极度的恐慌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从来没有见过死人,现在觉得它是这世上最让人恐惧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把自己吊死,或者是被人吊死,我不在乎,我只想拿了我的外套走回城去。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外套还在窄桌上,我快走几步,一把拿起外套就往外跑,却一下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我们同时惊叫了一声,我拿手电向前照过去,却正是老板娘,她被我撞倒在地,皱着眉咧着嘴,我上前去扶她一面对她道歉。
“你发什么疯?”她站起身后拍着衣服上的土一面骂骂咧咧地问着。
“那,那房里,有死人。”我指着209对她说,她抬眼看了看我却并没有表示出惊讶来,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个房间,对我说:“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她说着迈步走到那间房间的门外淡然地看着里面。
我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又产生的幻觉,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吗?于是我一步步向她走近,并看向那个房间,但是,这次,我又一次惊呆了,那个人还悬在天花板上,只是,换成了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却看着很眼熟,稀疏的头发,发黄的脸孔,这,不是老板娘吗?
我猛地回过头来,身边的老板娘正笑看着我,长长的头发下只有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嘴咧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
“啊——”我大叫一声全身一震,却发现,我正躺在一片瓦砾堆里,眼前是一块深蓝色的天空,我猛地起身四下张望着,东方正亮起一丝光线,就在光线不曾到达的这片废墟中,我看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一座三层小楼,只是,楼体是黑色的,每一层的窗户都是黑色的大洞,而在楼体前的地上有几个大大的缺损不全的,发着黑的字:金花旅馆。
我回到办公室后就去查相关的新闻,一直查到两年前,城郊的一个旅馆里发生了命案,旅馆老板杀了自己的妻子后在二楼一间房间里上吊自杀了,那个旅馆的名字,叫金花旅馆。
我想,我所经历的应该无法用科学解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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