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角依左右墙角,是两张从不叠被子的单人床,床中间置一只方凳,被合租的大石二石兄弟白天当小桌用,夜里搁衣裤的。临门窗的墙角,一只用建筑工地的旧壳子板条钉作的木箱,半截钉死的箱面上,摆着盐醋瓶,箱里装着粮食及碗盆之类。木箱旁支着一个单眼的煤气灶和小液化气罐。
这天傍晚,大石二石从建筑工地回来,在屋里作起了晚饭。大石在煤气灶上闷米饭,二石端着一盆切成碎块的豆腐,撒了盐,搅拌了说:哥,够吃一个礼拜了。
米饭熟了,香味扑鼻。兄弟俩你舀了一大碗,我舀了一大碗,就着方凳上的那盆盐豆腐吃饭。舀了第二碗,大石说:王师傅叫我明个去西城工地呢。二石说:和城东工地远近差不多,去就去嘛!大石说:我担心的是,你没了监督,经不住诱惑,就攒不下钱了。二石说:你担心我糟踏钱吧,我还怕你手大,钱都从你指头缝溜走了呢!
一时无话。屋里弥漫着饭香,响着咀嚼声。
大石吃完了,往方凳角搁了碗,掏出一根烟,甩给二石,点着自己那只,抽了一口,往床上一倒,说:你去把锅碗洗了吧。二石也放了碗,抽着烟往床上一倒,说:咋可叫我洗呢?停了会,大石坐起来说:我有个好办法。二石说:啥好办法?
咱每天回来,各报各的花销,谁花多了谁刷锅洗碗。
这办法好!花销多了算输,输了罚洗碗。
咱石头对石头,硬碰硬,说干就干。
说干就干,输了干媳妇的活,刷锅洗碗,没说的。
赶早出门呀,大石从粘在床板底下的塑料袋里,取出十元钱,对二石说:咋晚说的话,你可别忘了呀!二石拿出的,是张百元大钞,说:记着呢,谁输了谁当媳妇。隔壁张大嫂至门前听见,笑说:提起媳妇,兄弟两难舍难分呢!
大石说:一个去城东,一个到城西,谁见不着谁了。
二石说:我们比赛呢。
望着兄弟两锁了门,各奔东西,张大嫂说:莫不是比赛谁先娶媳妇呢?
公交车上,大石递给售票员十元钱买票,后者撕了一张票,找给他九元钱。中午在饭馆吃了一碗扯面,喝了一碗面汤,结账时,交了三元钱。走出饭馆,大石将五元钱装进里兜,外面只装了一元,心里说:晚上搭车再花一元,剩下的五元,够明天花销了。回到出租屋,他还是焖米饭。一会儿,二石回来了,从灶旁的木箱里端出那盆腌豆腐,搁在方凳上说:要是窝成豆腐乳,那才有味道哩!大石说:
我今儿个只花了五元钱,你呢?
二石说:哥也,今儿个该你刷锅洗碗了。
啥
二石拍着肚子说:我这里面,装的是米饭炒菜,外加两瓶啤酒。
啥?你跑单了,那可使不得!
放心吧,哥。
那你?
早上在公交车上买票,二石陶出百元大钞说:一张。售票员看了拿钱,说:赶早头班车,哪有找的,给零钱。二石说:没零钱。到站了,二石瞅着售票员,意思是:我要下车了,怎么办?售票员犹豫下说:你下车吧。中午出工地吃饭,进了小饭馆,刚要寻位子,冒出了李大海,说:二石,你也想通了,进城打工了?二石说:没钱娶不到媳妇吗!李大海拉他坐下,说:今天我请客。两人要了米饭炒菜,喝了好几瓶啤酒,酒足饭饱,李大海喊:埋单!把钱挡了。
大石听了一楞,说:我当我今天准赢呢!那会料到,你只花了一元钱车钱!
哥,该不该你当媳妇洗碗?
大石没亢声。
第二天出门,大石拿上了一张百元大钞,买票时,扬起说:买一张票。售票员说:多亏我备了零钱,接了钱,却撕了两张票。大石一看,急了,说:你咋撕两张票?售票员说:昨早去城东,没零钱找,没让你买票,今天要补上呀!大石分辩说:咋天谁去城东啦?售票员说:我不会认错人的。
咋天去城东的不是我,是我弟弟。
怪不得长得像,原来是兄弟俩,你把钱点清。
接过找的钱,九十八元元,大石没再言语,只在心里自认倒霉。
吃午饭时,他挑了个小饭馆,刚坐下,李大海不知从哪冒出来,说:都干建筑呢,咋一东一西的,叫我好找呀!挨大石坐下,喊服务员,要过菜单子,点了菜,又要了四瓶啤酒。见大石直盯他,连说不喝那、不喝那,说:乡里乡亲的,难得坐一起吃饭,服务员,开啤酒!吃喝毕,大石心里直咯噔,不敢盯李大海。李大海则旁若无人,剔了牙,掏出烟,递给大石一支,抽烟吐烟圈。大石心里直叫苦,咋天人家请了他弟,今天有来有往,等他掏钱呢!咬牙付了帐,竟然四十八,暗自在心里喊:是我十天的花销呀!
晚上回到出租屋,大石一边闷米饭,一边对二石说:城市虽然好,可人来人往的,花钱的路数给搅酬了,哪像咱农村,见了面,只问吃了没,话语暖人心,却不用花钱。
二石觉着不对劲,问道:哥,你咋啦?
大石说:甭问了,我刷锅洗碗,给你当媳妇吧。又问二石:你花了多少钱?
二石伸出手指头说:这个数。
啥,二十块?
你再减个零吧。
减个零,两块,你没吃午饭?
二石说:吃啦。
那你,你又遇见谁啦?
没遇见谁呀!
我说二石,城里人比蚂蚁多,啥鸟都有,咱可不能胡来,坏了良心呀!
哥,你说到哪去了?
那你照实说,你吃的啥,掏没掏饭钱?
哥,我进了咋天和李大海去的那个饭馆,要一碗素面,可老板看见我,你猜出了啥事?啥事?二石说:老板叫服务员端来一大碗排骨面。大碗排骨面,五元钱一碗哩!谁说不是呢,二石说:老板不但不收钱,还要我多包涵......他说咋天中午算错了帐,多收了五元钱,一个劲道歉呢!你说得当真?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城里人的眼睛咋长的?大石说,咋都那么尖,吃饭的人那么多,又不比公交头班车,就那么几个人,他就认出你和李大海在那吃过饭!说话间,张大嫂进来问:今天谁比输了?大石说:哎,甭提啦,好事都让二石碰上了。人常说,机遇,机遇,莫非就是这个理儿?也许吧。张大嫂走了,关于机遇的话题在继续,说的正欢,门外有响动,以为又是张大嫂,兄弟二人都没管,心里嘀咕着,怎么城里女人也不辟个嫌,这么晚了,还串门子呢!敲得更响了,大石没好气,开了门,不是张
站门里不坐,东张了,西望了,李大海却说:曲里拐弯的,半天不开门,以为是金銮店,原来窝在猪窝里!大石说:住这咋啦,最大的好出是,便宜。二石说:出门不远,就是大马路,坐公交车方便。是呀是呀,马路平坦坦、光堂堂,夜里出了门,五颜六色的,就能看风景。大石刚说完,二石接着说:咱们的唐乡长,住的洋楼到漂亮,院里种着花,可出了院门,白天扬灰,夜里摸黑,下了雨雪,两脚踩泥,这里咋啦,唐乡长住的洋楼也比不上。李大海说:算你们兄弟会过日子,不和你们争啦!大石二石取烟点烟,嘴上不停歇,一个说:进了城不会过,能省下钱么?另一个说:城里人没事了,又是喝酒哩,又是品茶哩,要么就打牌,哪有咱乡党,扎堆谝闲热闹!李大海说:你们兄弟俩,可甭像狐狸,
大石说:省着省着,都攒不下钱,再不省,挣的那点银子打了水漂,拿啥回去娶媳妇呀?
李大海勾手指说:我有好法子呢!三个脑袋凑一堆,后又分开了,大石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二石也说:中不上大奖,那彩票不是白买了?李大海说: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没意思了,咱来个有意思的。
一会儿,三个脑袋凑成堆,在方凳上甩起了扑克牌。他们一个比一个兴致高,手里甩着牌,嘴里喊的是:一个单,我的媳妇!跟一个单,我的媳妇!没人要了我出双,我的媳妇!压住你的双,媳妇是我的!我出四连,媳妇跟我!我要媳妇,要定了!三个姊妹花,谁娶?我娶了......手里甩着牌,嘴不离媳妇,输赢的是烟,烟成了媳妇,口喊亲个嘴,点上烟就抽,抽了化烟雾,满屋子缭绕。腾云驾雾中,又往耳朵上夹,两耳夹了七八根,掉了又去抢,说还是叫我亲。末了又数烟,比谁的媳妇多。赢了的说我当皇帝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有了,输了的说正好,两个人睡觉,我只要一个媳妇。正热闹得要震塌屋顶,外面咚咚敲门呢,隔壁张大嫂没好气地说:半夜了,还叫人睡觉不!这才收拾了睡,李大海跟二石挤着睡,笑着说:你可老实些,别把我当媳妇搂。
赶早起了床,大石二石急着去工地,见李大海还睡着,一个摇头,一个扯脚,异口同声催: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去迟了,罚款呢!李大海睁开眼,不高兴地说:罚多少,我给你,赖着不起来。大石说:罚了钱,脸面没出搁。二石不由分说,一把掀开被子。李大海没办法,身子坐起来,嘴里仍嘟囔:正香甜的娶媳妇呢,硬是给搅了。锁门分手时,见大石二石兄弟要去搭公交车,李大海说:你们只会从嘴上省!见二人一愣,忙说:你们一趟一块钱,来回两块钱,见天四块钱,能腌一盆盐豆腐了,说出了一个好主意。听说买自行车,二人直摇头:那要花几百元呢!我又没叫你们买新的呀,说一辆旧车子,也就四五十块钱,一个月不到,就省出来了。大石二石听着主意好,却不知就车子在哪买。李大海说:包在我身上了。二人要给他钱,回答说车子推来再给不迟。说完各赶各的车,急者去上工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照旧焖米饭取盐豆腐,要吃晚饭了,也没见李大海的面。大石说:莫非车子没买到?二石说:那也该回句话呀!正说着,外面喊他俩,开了门一看,正是李大海,他骑了一辆车子,手还把着一辆。大石忙问:花了多少钱?李大海说:人家要一百二,我砍了半天价,给了个整数。一百元?一百元。二石欢天喜地说:这下去工地,不用掏车钱了,去哪也方便了。大石说:你快去买瓶酒,再买点油炸花生米。
转眼间,方凳上除了那盆盐豆腐,多了半碗油炸花生米,三乡党端着饭,开了那瓶酒,把酒盖当酒杯,先敬李大海。他也不客气,吱地喝干了,又嫌瓶盖小,拿瓶子喝了一口。三人边吃边喝,不亦乐乎间,编排城里人没酒胆,痛快了个乐忽悠在。剩下的一点酒,大海一口吹了喇叭。兄弟俩要留他过夜,大海说有事呢,要了一百元揣了,出了门,消失在色斑斓的夜色中了。从此日子变新了,赶早大石二石骑车子各奔东西,晚上骑车子回来,照旧做饭、吃饭、抽烟,高兴得把比赛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天晚上吃了饭,二石要骑车子出去溜一圈,刚开门,却进来一个陌生人,头上戴着大檐帽,二石一惊,紧接着,又进来一男一女,男的也戴大檐帽,女的戴的是贝克帽。三人六只眼,紧盯两辆自行车。带贝克帽的女的说:我是派出所的,这二位是工商所的,接着询问大石二石在哪干活,在哪买的黑车?大石忙分辨:啥黑车,我们没......一大檐帽胖方脸,小眼睛,双眼皮,眼光扎人,声气逼人:这两辆车子,新新的,二十元就买下了,还强辩啥呀!几句话,把大石兄弟劈头盖脸打懵了。六只眼睛没几分钟,就把二农民工打蔫了。农村人不作假,说话一条线,从头到尾来得慢,脑子不比城里人差,忽悠一打转,顿时明白了,事情出在李大海买的车子上。于是忙解释:自行车是托人代买的,不知道是黑车。女警官斜着贝克帽,口气温和了,话里却藏着针,她说:托人代买的?你们知道吗,贼娃子为啥到处偷车子,弄得大家不安宁,就是有你们这些人为虎作伥,替他们销赃呢!原来李大海他,只花了二十元钱,兄弟俩明白让耍了,触摸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扮笑脸,又是掏烟,又是让坐。三位执法者却不吃这一套,说为找到销赃者,他们很费了一番功夫,语言从严厉转向温和,讲了一番替人销赃、为虎作伥的危害性,说念二人系初犯,决定从宽处理,不追究法律责任了。大石二石悬着的心,都落到了实处,等着过场走完送客,胖方脸却宣布了从轻处理的内容:没收两辆黑车,每人处罚二百元。还笑着说:花钱买教训,以后去交易市场买旧车,正大光明买。
大
没出十天,传来一个消息,某山乡一男子娶亲,被二同乡砸了婚宴,把人都打伤了。据说是新郎推销假冒调味品惹的祸。张大嫂分辩说:哪里只为了那呀,那两兄弟租住过我的出租屋,一个叫大石,一个叫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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