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式与刘淼认识的第一天,我便知道了他是个色盲。那夜是大学开学一个月有余,我正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在空无人迹的街道上横冲直撞。那时已经是午夜过后,我本来不用回校的,只因为山地车让人感觉在飞,所以,我从城东的叔叔家飞到城西的学校去。
一路哼着陈晓东的《看着天亮说晚安》,远远地可以看见学校巍峨的大门了。这时,我看见一辆破车上载了个破人,摇摇晃晃地从我身后赶上来,想穿过街道——呵,是数学系的那个天才,据说考了全省的状元,我看着他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老爷车,撇了撇嘴——我骄傲我的新车来着。
本来路口是绿灯,被我这么一看,换成了红灯,本来也没什么,可以直冲过去,深夜的街道嘛?选不过,那辆停着的小汽车这时也换档,准备一冲而过了——本来就是它走的时候了。用脚撑住了地,我的山地车停了下来,很自然地偏头去看数学状元,我的爷爷,这小子居然不怕死地傻愣愣地往前冲。
说时迟那时快,我将我的车头一提,就插进了他的后轮钢圈。他被迫停了下来,这时,小汽车从他自行车前方0.3厘米的地方扬长而过,司机还不忘探出头来吼:“你想死啊,小子?选”我则吼:“你色盲啊?”
那小子惊魂未定又对我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所以一下子就招认了:“我真是色盲,否则,我现在是生化系的学生了!”
二
第二天是星期一,没吃早餐的我还没到中午就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了。
等我飞也似地跑进食堂并冲锋陷阵打好饭出来时,我的世界只是碗里的饭菜,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那个数学状元跟在我后面一路叫喂,我浑然不觉。直至走到宿舍门口,他不得不用手拍拍我的肩,“喂,女同学,我找你!”
我的胃只有一部分东西可以搅拌,所以我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我茫茫然回过头,过分迟钝的眼睛吓了他一大跳。等了四五分钟,我才认出他来,我问:“色盲小子,什么事?”诸位,我们昨天晚上进校后便各奔自己的宿舍,并没有问名字,我光知道他是色盲小子,他光知道我是救命恩人。
他期期艾艾:“你今晚有空吗?”“嗯?”我的脑袋里因为供血不足,还是不能反应:“如果你今晚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三
下午没课,睡够了的我不由得想起今晚的约会来了,我跳下床,在舍友的穿衣镜前使劲转来转去,我虽不是美人,但我也不是恐龙啊。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他想与我做朋友的意思呢?当然了,就凭他是色盲这一点,本姑娘也要切断他一切歪想的可能。
不过,我还是左挑右挑,穿上了一套浅咖啡色连衣裙,涂上口红描上眉,那是我最得意的一件衣服。
穿上这套衣服我信心十足地去吃饭。
那家伙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微笑着说:“你今天这衣服真好看?选”我大方地一笑,然后他继续说:“这种绿色真清新?选”……我立时目瞪口呆——绿色?天,我居然忘记他是色盲了。
不过那天我们的谈话还是很有意思的,刘淼(那天吃饭时我才知道的)将他作为一个色盲的痛苦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了:他最怕体检了,因为高中体检时他将医生手中图片上的一只鸟认成了一头驴;他不敢当着同学说“景色”,因为同学会毫不客气地说在他眼里只有景物,没有色;他会买成打成打的大红色袜子回来;他不敢买颜色丰富的衣服,怕自己搞错了颜色……
我同情心大起,自告奋勇:“以后你想买袜子衣服的时候,找我陪你好了!”刘淼顿时笑得见鼻不见眼,直朝我拱手。

四
孔子都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选既然那老祖宗早已明言,我当然不能枉担了女子这个名。所以,第二天一觉醒来,我就忘记我在吃饭时对刘淼的许诺了。尽管刘淼不时打电话来,告诉我他的所有袜子都穿洞了,冬季就要到来,他快要冻死之类,我都笑眯眯地说:“对不起,我忙得要死!”
不想遇见的总是要遇见,这天,我很难得地一个人碰上一个正常的时间在很远的食堂吃中餐,刘淼同学也恰恰在那个食堂。他不客气地坐到我对面,装作不认识我。我只好低头看饭碗,但不能总是看饭碗,眼光一跳,便看到了他的裤管下的大红袜子。我登时笑岔了气,笑着笑着,我的怜悯之心浮了上来,气势汹汹地对他说:“今天下午本姑娘陪你去买衣服、袜子!”
陪归陪,但我绝不能与他有进一步的交往,这是我与他在一起上了N次街后对自己的告诫。这天,在我们常买袜子的那个小摊前,我纳闷地问刘淼:“你们男生的袜子真的坏得这么快吗?一个月要买四五次?”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着挑选袜子的我们,脸笑成了一朵大菊花,牙齿不包风地说:“小伙子,你好福气啦,有这么一个会讲价又会挑颜色的女朋友!”我与刘淼同时一愣,片刻,他的脸便笑成了第二朵菊花。我在他手背上狠狠地掐着,他依然频频地对老太太点头:“对啊,对啊,我一直这么想的!”
我气急败坏地往学校走,刘淼怏怏地跟在后面。走到校门口,迎头碰上刘淼的一个教授,他乐呵呵地指着满脸乌云的我对刘淼说:“怎么惹得女朋友生气了?”
我在校门口一个趔趄,几乎晕倒,完了,这下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五
我发誓再也不与刘淼来往了。我怎么能将我大好的青春浪费在一个色盲身上?我在宿舍里痛心疾首,老大问了我N遍:“你真的不与他来往了?”我无比肯定地点头。老大慢悠悠地说:“正好介绍我的一个老乡给你认识?选人家仰慕你很久了!”
于是,我再一次打扮得整整齐齐,穿着一套玫红的套裙,擦玫红的口红(星相学说我的幸运色是玫红),去一个约好的地方见老大的老乡。
那是一个真正的帅哥,高大黝黑英挺,重要的是他不色盲,他在吃饭的途中对我说:“玫红真的很适合你!”我装淑女,含羞脸红地笑笑,表示感谢。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呀,你怎么穿棕色的套装,老气死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刘淼那小子。我恶从胆边生,捏紧拳头猛地一转身……猜猜我见到了什么?刘淼上面一件大红的T恤,下面一条橄榄绿的运动裤。“红配绿,丑得哭!”我的拳头在半空中变成了鹰爪,我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喝道:“怎么穿成这样?走,回去换衣服去!”然后不松手地拎着他往校园走。帅哥目瞪口呆,后来再没听说过他对我有什么仰慕之情。
那个小餐馆就在校园外,是众同学的聚焦点,而刘淼,贵为新生中的数学状元,是人人都认识的人物。那一天的老鹰抓小鸡的动作,一天之间传遍校园。我自然也成了名人,我被众同学美其名曰:数学状元的野蛮女友。
这次跳进太平洋也洗不清了。
我非常沮丧于自己的又一失误,恳求老大再去打听打听是否还有人对我有仰慕之情。老大笑眯眯地劝我,刘淼也不错啊,何必在乎他是色盲这一点呢?他可是数学状元,据美国最新统计,学数学最好的人往往最有希望成为科学家、成功商人、电脑精英……福布斯的富豪排行榜上的前一百名,据说都是数学上很有天分的人……这么优秀的男人,就算他活到一百岁,还不知多少美女围在身边,所以,你得趁早抓住这只潜力股,好好地灌输他一点惟老婆是从的思想。
老二说,以后的日子你多省心,你可以不声不响地让他穿莫名其妙的衣服去参加晚会,那些小资美女一看,只怕闪得七八百米远;他永远也不会看清楚美女的衣服有多合乎她的皮肤,也就是说,他的眼中,只有你一个美女……
老三说……老四说……
我晕乎乎地从那堆声音中破门而出,刘淼正靠着门听得津津有味呢,一见我,连忙嬉皮笑脸地说:“我的袜子又破洞了!陪我去买袜子好不好?”
正不知何处去的我,无可奈何地陪着他又去那个老太太那里,看着两朵菊花郁闷不已。
没几天就要放寒假了,我一个人在散步。冬日的阳光照下来,我突然发现声称大学里不谈恋爱的老大正在与一个男孩沿着校园的林阴小道散步。我怕惊扰了他们,便拐道往宿舍区去,站在刘淼的宿舍楼下,没有任何理由地便走了上去。
结果呢,我发现了刘淼衣柜里的半柜子新袜子……都是我为他挑的颜色,黑的、灰的、白的,刘淼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见我对着他的袜子们发呆,着急地说:“小兰,你听我说,我……我……我……”我泪流满面地狠狠给了他一拳:“你早一点说出来不就得了!”刘淼傻傻地问:“说什么?”“说你爱我啊!色盲小子!”刘淼大声地说:“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我再想一拳下去,却被他用手掌接住了,并顺势将我拉进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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