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年,我没有和远在另一个城市乡下的双亲联系。
初夏的一天,沉默了一上午的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接通以后,对方的声音很陌生:我是你老家的四哥,你爹要和你说两句。
“我是你爹!”父亲的语气很重,我能听见他粗粗的喘气声。“我是你爹”这一句话父亲说了足有五遍,我哭笑不得。
“三娃,你还很好吧……”父亲的尾音很长。我耐心地应答着。
父亲不停地说了五分钟,都是问我是否缺钱、日子过得好不好之类。电话挂断后,我感到很诧异,平常父亲不和我沟通啊,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了?
第二天我在上班途中,手机又响了,还是昨天那个号码。父亲问我我们这里是否有大风,现在老家正在刮七级大风。我轻轻地说,没有。
第三天我正在赶一个文案,手机又响了。父亲说他养的羊下羔子了,个个白白胖胖,真可爱。
我有些生气,我说,爹啊,我正在工作。爹不说了,挂了电话。
第四天我和妻在吃饭,父亲又来电话了。“娃啊,爹今天看你小时候的照片了,小时候你长得多俊哪……”我心里一酸。

我说,爹啊,现在没工夫,等秋末我回去和你一起收拾庄稼。妻有些不耐烦:怎么现在你老爹比你妈还能絮叨,天天给你打电话!
第五天,父亲一天没来电话,我有些不习惯。到了晚上,手机终于响了。接通以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我有点急了,说,爹啊,你有啥事就说吧。爹的声音有气无力:没事……爹只是有点想你……我心里一动,鼻子酸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六天到晚上我都没有接到爹的电话,心里竟有少许的空落。时钟指向了十点,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爹,是四哥。他用低沉的语气告诉我:老弟,你家我大叔,今天傍晚,突发心脏病……他走了……
我的手机掉落在地上,我僵在那儿。
父亲睡得很安详。望着他疲惫的样子,我终于明白这几天父亲一反常态、主动给我打电话的原因了!
母亲递给我一张单子,说那是父亲写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震荡了我的灵魂一这是一张最古老的话费清单。
第一次:借你四哥手机通话大约七分钟,长途每分钟三毛,累计两元一角。
第二次:借你四哥手机通话大约一分钟,大约四毛钱。
第三次:借你四哥手机通话一分多钟,还是四毛钱。
第四次……
总共话费十元零八毛。
最后末尾有一句话:你妈不识字。你告诉你妈,让她把钱给你四哥。
捧着这张话费详单,站在风里,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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