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只是,童年的每一天都是空荡荡的。豪华的大房子中一切应有尽有,唯独没有父爱。
稍微大一点之后,在他仅有的几次回家的夜晚,我听到他和妈妈激烈的争吵。他在卧室大声咆哮,狮子一样扑过去揪住她的头发,他好像完全失去了控制,手劲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到最后,瘦弱的妈妈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力的布袋子,瘫在地上。
巨大的恐惧像窗外的黑夜,一下子蔓延得没了边际。我连滚带爬地下楼,第一次拿起电话报警。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匍匐在楼梯拐角,看到他慌张地跑下来,知道门外是警察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微笑,开门。
“什么事情都没有。”他恢复了经常在电视上接受采访时那温文尔雅的样子。
警察诧异地环顾,就要转身而去的瞬间,我猛然从楼梯处冲了出来。
谎言被揭穿,在他扭曲变形的目光中,妈妈被警察送进了医院,我自始至终一直紧紧抓住一个老警察的手,不,我再也不要回那个家。
而他,对我没有丝毫的在意,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妈妈躺在床上遍体鳞伤,他的女儿将由谁来照顾。
那种被抛弃的绝望感,好像一只巨大的手,牢牢地攫住我。我恨不得自己是一把血淋淋的刀,直直地刺中他的心脏。让他疼,看着他一滴滴流血,让他知道,被伤害被轻视被抛弃的孤单和凄冷。
可我的力量还强大不到成为一把刀。但我依然成功刺中了他的心脏。这个将光环当生命般珍爱的男人,在我一次又一次对着记者讲出那些细节的时候,震惊恐慌抵赖,但再华丽的谎言都无法抵挡一个孩子的血泪控诉。
他一步步精心堆砌起来的荣誉之塔哗然坠落,妈妈伤愈出院,虽然她没有同我一起站出来控诉,可他已然狼狈不堪。
离婚,没有别的选择了。法庭判决他为家暴付出惨重代价时,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过来,我惊慌地扑到妈妈的怀抱里,我害怕,害怕这个男人眼睛中飞出无数把可以将我杀死的刀子。
他一定恨死我了。
为了远离这份恨,我和妈妈搬到另一座城市。
日复一日地长大,在崭新的学校和同学面前,我极力回避任何人关于身世的追问。
实在回避不了,就摆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搪塞:“我爸爸早就过世了。”追问的人立即同情地噤声。
为了给压抑低沉的生活增加点色彩,我在出租房子的天台上,种了大片向日葵。秋天还没有来到,金灿灿的向日葵就开始扬着笑脸追逐太阳的光芒,我奔跑去喊妈妈过来看时,却看见她一个人拿着一张报纸在房间里落泪。
报纸里,有条关于他的消息。
妈妈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他现在落难了,你看看这段文字,说得多让人心酸。”
妈妈难道忘记了他强加给我们的所有痛苦和折磨么,当初,为了成功,他在不爱她的情况下,勇猛示爱、不依不饶,为的不过是姥爷的权势。后来,他果然得到了一切,按说对妈妈该有感恩之心。可随着姥爷的去世,这个男人露出了最卑鄙的嘴脸。
他曾不止一次公然宣称:“这辈子,我任何人都不爱,除了成功和荣耀。”

刚开始,我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男人偶尔自大的妄语,可当我亲眼看到,病危的爷爷在医院里努力撑住一口气等他回来,却被他轻飘飘的一句“我来不及赶回去”就给打发掉时,我有点相信了。
爷爷去世之后,他到底是回来了,可从头到尾一直在应酬。他是场面上的成功男人,一场丧父之痛,就那样滑稽地演变成了打通关系网的平台。他面无表情地点头,一转身,惨白的月光下,看到爷爷的黑白遗像,眉头微微一皱,目光中不慎流露的冰冷,让我悚然一惊。
那绝对不是一个儿子看亡父的眼神。
尽管早就知道他同爷爷不睦,但这一幕,还是让我无法释怀。如今,妈妈放在茶几上的报纸,有他花白头发的照片,笔挺的西装还在,可眉宇间的落魄却抵挡不住了。
新闻的标题很狗血:一代名士转而沉寂成灰,再难展欢颜。
他投资的生意,全面崩盘。他掌控的江山,被人鱼肉。他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记者八卦,凭空爆料,称他无数个黑夜徘徊在生死边缘。妈妈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她讷讷地望着我:“他再怎么说,也还是你爸。”
我一把撕碎了那张报纸,她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身上的伤痕!
妈妈辩解:“都十多年的事儿了,仔细想想,他也是真的可怜。”
妈妈似乎想说更多,我却没有耐心听一句。这个人,从离开的那一刻,就彻底完全地被屏蔽出了我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毁的不只是我的童年。马上就要30岁了,我还是无法开始任何一段爱情。
认识林玉生之后,他对这种恐惧亲近的心理给出了一个很科学的解释:“一个从小没有同爸爸建立亲密信任关系的女性,长大之后会很难相信爱情。”
那一刻,我眼前闪过他冷漠的背影、妈妈撕心裂肺的哭泣,以及他看爷爷遗像那嫌恶的眼神。这个男人,他毁掉了我对爱、对情感温度的向往和憧憬。
我比10岁之前更恨他。
好在还有林玉生,这个英俊的心理学博士从我的心理治疗师渐次发展为灵魂上的知己,当他终于鼓足勇气托举钻戒和玫瑰来求婚时,我悲喜交加、痛哭失声。
其实,我还没有勇气开始一段爱情。可林玉生的话锥子一样扎到我的心里:“人生充满种种未知和变数,如果因为万分之一伤害的可能就拒绝爱,那是不是一件因噎废食的蠢事?”
我不想做一个因噎废食的傻瓜,所以,最终的最终,还是答应了林玉生。
婚礼排上议事日程之后,我发现妈妈和林玉生总是偷偷商量着什么。我以为他们是在合伙营造某种惊喜,却不想,试穿婚纱的下午,林玉生当着妈妈的面,将一张大红的请柬推到了我的面前。
只看了一眼,我就像被蝎子蜇了一样跳开去。
那上面,赫然写着那个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再看到的人的名字。
“不,我的爸爸,已经死了。”我固执地用婚纱塞住耳朵,不听林玉生的劝解,更不听妈妈的哀求。
不过,他们的声音,还是落进了我的耳鼓里。我说什么也没想到,身上这件圣洁的婚纱,竟是他出钱定制的。知道真相那一刻,我死命撕扯华丽的婚纱,好像受了某种无法忍受的屈辱和玷污。
妈妈流着泪抱住我:“傻瓜,这么多年了,妈妈都学会了放下,你怎么还放不下。”
林玉生用力安抚失控的我:“亲爱的,学不会放下和宽容,我们怎么保证以后的幸福和长久?”
他出现在我婚礼的前一天,第一眼,我竟然没有认出这个矮小的男人就是我的爸爸。十几年不见,他从一个高大的男子变成了和我等高的老头。他看到我的瞬间,眼神瑟缩躲闪,脸上是欲喜又悲的愧疚。
我没有给他机会忏悔,倒是妈妈,恩仇泯尽,无声地给他下了一碗面。吃过面,他识趣地在客厅临时的小床上睡下。
夜半去洗手间,恍惚中我忘记了他也在,从卧室出来,惨白的月光下,躺在床上的他,让我蓦然一怔。
那一刻的画面,像极了十几年前爷爷去世的那一夜。我瞥向他,眼神中不自觉泛出的嫌恶,令自己悚然震惊。
我一直记恨着他,却从没想到,令我最鄙视最心寒的那一幕,也延续到了我的血脉中。
那一刻,我庆幸自己的身边,没有任何人。也就在那个刹那,我蓦然懂得了林玉生和妈妈的苦心。
他们希望看到的和解,其实不只是我和他,更是我和自己、和过去、和未来的和解。
诚如林玉生所说,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上天只能注定悲剧的开始,作为当事人,是继续延续悲剧,还是用宽容来更改剧情,才真正决定了我们此生的幸或不幸。
夜深露重,我艰难向他走去,捡起跌落在床下的被子,轻轻搭在他身上。
西方有那样的哲语,如果一把刀永远无法拔出,那就在刀鞘上撒播种子,总有一天,怒放的鲜花会覆盖累累伤痕。
我期待,爸爸埋在我心里的那把刀,有朝一日,也会在刀鞘之上盛开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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