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父亲的日子

多年后，我经常回忆起那一天。1993年的一个夏日，爸爸说咱们骑车去溜达溜达吧。我俩骑着自行车，朝首钢而去。我俩边骑边聊，从首钢东门进去，在里面绕了一圈，从北门出来。这时，晴朗的天空，从西天边开始有一道乌云滚将过来，速度非常快。我俩也加快了速度，想跑在乌云前边往家赶，后来我俩在广宁村里的一家小商店避雨，一直等到骤雨停了才回家的。

　　就是这样欢快简单的出行，没有什么故事，有的是跟父亲在一起的幸福感而已。可就在不久后，他连续发烧，8月13日住院，第二年的1月4日去世。

　　女儿的感情总是跟父亲更近。他的平和儒雅，善良聪明，理智坚强，都是我愿意亲近的品格。在他病重的时候，在他70年代工作过的单位下属还有不少人来看他。70年代他是一家服装厂的书记，30来岁，英俊倜傥，那些年轻的服装女工都非常喜欢他。此时，来看他的就是当年那些女工，也都四五十岁了。我记得其中一个人说：“当年我父亲去世，都是您亲自为他穿的寿衣，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时，我多么想知道父亲一生所有的故事，我多么想把这些故事都记住，在以后失去他的日子，靠回忆再与他朝夕相处。

　　当他在医院已无药可治，回家静养的时候，我天天坐在他的身边，既希望时光永驻，又觉得生命如流沙，无力可挡。我知道不应该在他面前掉泪，可有时候抑制不住，就潸然泪下了。反倒是他安慰我：“我快60岁了，在古代也算长寿了。”不久，他的情况变得更加不好，又回到医院，一直到死。我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生命中的巨大创伤，就发生在那一刻，伤之重，到了时间都无法治愈的地步，如今每次想到他，我都禁不住心中哀伤。

　　然而，离开父亲的日子，就是自己逐渐独立的日子，这是心理上的自立。以往，碰到难题，我会讲给他听，听听他的主意，甚至希望他能出手相帮。而今，我会像他那样，理智地面对，积极地应对。有时候，做出一些令自己满意的事，我会想：“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会很自豪！”他死的时候，似乎并不看好我，对我哥哥说：“她比较任性……”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家里人原谅我，帮助我。我没有靠别人的帮助，完成了许多人生的大事，这一定出乎父亲的意料。这是因为，他的离去使我变得坚强。

　　他病重的时候，看我整天为没有合适的工作郁郁寡欢，就说：“你以后找找小郭小李，让她们帮帮忙吧。”这两个人都在区里工作，曾是爸爸的下属和朋友。爸爸去世后，妈妈的确找过这两个人，但得到的都是隔靴搔痒的帮忙。我沉下心来，像父亲那样，理智地分析了自己的状况，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在社会上打拼。况且，没了父亲，还指望父亲的朋友帮助自己，多少有点痴人说梦。于是，我勇敢地扔掉铁饭碗，自己找工作，应聘，奔波几年，终于有了一个好的结果。我甚至想，要是爸爸还活着，他肯定会天天戴着老花镜，看我们的报纸，而且会对很多人说，这是我闺女编的报。想到这里，我常常为此感到欣慰。

　　妈妈前几天还在对我说，她遛弯的时候碰到过小郭。小郭现在已经退休了，问妈妈住哪儿。妈妈指着身边漂亮的大楼对她说：“我就住这儿，我闺女给我买的！”我笑妈妈的孩子气，但也的确能理解她当初碰壁时的悲凉心情。

　　思念父亲无时无刻。有时候听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像他，我都会对这个人无端充满了亲切感。父亲在时，我对他说：“我不打算结婚，一个人过挺好，独身！”一个23岁的女孩，内心的苍凉，可能已经超过了57岁的父亲。他长叹一声，不说什么。直到有一天，父亲马上就要进手术室，生死未卜。我反省到自己的残忍，鼓起勇气说：“爸，我会结婚的！”周围忙碌的护士有点惊诧地看了我一眼，只有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他的这个承诺，我直到35岁才得以兑现。我经常遗憾地对爱人说：“我爸要是还活着，一定很喜欢你。”我详细地向他介绍了爸爸的长相、爱好、为人……清明，爱人特地烧纸给爸爸。我想他一定收到了，很满意我的选择。

　　父亲的坟在山上，两边各有一棵梨树。我每次去上坟都在清明，还没到梨花开放的时候。但我能想象到，当梨花盛开的时候，那是怎样美丽的画面。他一生都喜欢山水田园，一定满意这样的归宿。

　　虽然已经离开父亲17年了，却感觉他没有走远，还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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